2015年8月4日 星期二

在劇場相遇真實的自己

劉馥慈

只有那些能誠實─甚至是無情地─檢驗自己真相的人,才會意識到自己最深的感受和動機,然後才能了解他們星盤裡的冥王星有什麼意義。(註1)
─ 史蒂芬‧阿若優《占星,業力與轉化》


初遇被壓迫者劇場

今年(2011)6月28日至7月22日為期四週,每週三個半天台灣被壓迫者劇場(以下簡稱TO中心)在我所任職的協會(社團法人原住民深耕德瑪汶協會以下簡稱協會)舉辦的被壓迫者劇場工作坊,是我生平第一次接觸劇場。過去,我從未想過和劇場接觸、參與劇場會在我的人生中真實地發生,只曾經幻想若有天可以經歷戲劇人生…

因為喜歡看電影,有時候可以感同身受進入演員的內心世界,所以幻想有朝一日可以在戲中經歷各種不同的人生情境。另一個理由則是,我渴望能在戲中釋放在現實生活中無法表達的情感和情緒,換句話說,我以為演戲可以做為一種工具,釋放人類在現實生活中無法表達的情感/情緒,即釋放受壓抑的靈魂。



從遊戲中探索身體潛能

正式進入戲劇前的遊戲,一開始就勾起了我的興趣,特別在這個部分有較深刻的體驗和感受。遊戲並不只是遊戲。遊戲除了具有在短時間內打破人際冰山,拉近距離的功能外,我在遊戲中感受最深的是:探索、發現身體潛能。無論是戲劇表演者、舞蹈表演者、歌唱表演者等任何以身體作為媒介的工作者,我以為「身體探索」是基本功。舉例而言,在社區劇場,有一個遊戲是大家圍成一個圓圈,閉上眼睛,拍手,隨意的拍手,也可以拍打身體,然後更進一步,用嘴巴發出聲音,發出任何聲音。起初,我有點膽怯、身體是縮的,但心又想打開,當感覺周圍氣氛愈來愈開時,同時也想著反正大家眼睛閉起來又沒人看見(雖然可能有人會偷偷張開眼睛),就放開玩了起來。

放開,是一種能量暢通無阻,身心靈自由自在的流動感。

另一個讓我感受深刻的是七月在新北市被壓迫者劇場的種子培訓玩「掌中世界」。規則是兩人一組,一個人的手掌對著另一個人的臉,打開手掌的人是帶領人,他可以隨意走動,變換姿勢,將手臂拉直伸長或彎曲縮短,或將手掌移動至與地板的高度等等,被帶領者的臉則面對帶領人的手掌大約15公分,跟隨帶領人。隨著帶領人的移動而移動,無論身體變換成任何姿勢,不變的是,被帶領者的臉和帶領人的手掌依舊維持相同的姿勢與距離。

當我作為一個被帶領人時,臉為了要跟隨帶領者的手掌移動,為了保持全身的平衡與協調,身體必須變換成各種不同的姿勢,有時拉長身子墊腳尖,有時全身側躺在地板上。在移動身體的過程中,透過覺知,體察到我們的身體裡潛藏了許多未開發卻極具力量的能力。因此輪我當帶領者時,我便想嘗試透過我的手帶領對方去探索對方自己的身體。遊戲結束後分享,與我同組的學員說她感覺我的手很有畫面,似乎,她感受到了我想透過手傳達給她的訊息。

身體,不只是一只保護五臟六腑的容器,從身體探索之中,我們發現了一個認識自己、了解自己的管道。

對被壓迫者劇場的困惑

直到與偏見相遇工作坊結束前大家圍成一個圓圈分享心得,我對何謂「被壓迫者劇場」仍感到一團說不清的困惑。參與被壓迫者劇場三個月來有一種混沌又矛盾的心情,之中參雜了在遊戲當中發現的喜悅,但正式進入協會的劇場討論時,又感到無聊、有種事無關己的疏離感和缺乏熱情。但奇怪的是,即使對此感到缺乏熱情,卻還是有股力量推著我繼續參與,雖然是有點被推著走的感覺,畢竟心裡並沒有感到排斥。就在9月20日晚上的劇場表演結束,我以為可能就不會再與劇場有關係時,TO中心提供了協會以色列Peter Harris老師「與偏見相遇工作坊」兩位免費名額訊息,我居然不加思索就決定要參加了(咦,我不是對劇場沒有感到熱情嗎?)。

「與偏見相遇」工作坊相遇
工作坊結束在捷運站遇到一位正要搭捷運回去的學員,我詢問他對於參加工作坊的想法與感受,他回答的大意是:「覺得在工作坊並不是每一位學員都能表達自己的想法與感受。」我們沒有時間多聊,到公館他就下捷運了。但是他的分享卻解開了三個月來我參與被壓迫者劇場的矛盾與困惑。

因為主動性和被點燃的興趣,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在工作坊無法表達想法與意見,然而,參與工作坊的過程,某些時刻我覺得無法連結,有一種和自己很遙遠的疏離感。這種疏離感在協會的工作坊時感受特別深,直到演出前幾天參與了「部落磨合中」演出,才覺得自己是其中一員。

我對被壓迫者劇場的了解還停留在「探索」階段,如同之前,一天活動下來,興致是要熄未熄,未完全燃起的狀態,但又有一股說不出的力量推著我繼續。總感覺被壓迫劇場可能有什麼是我想要且必須要了解的東西,可是在協會工作坊的過程,似乎又沒有碰到「那個東西」。

直到第一天晚上進行「交換牌卡」和「慾望的彩虹」,加上在捷運裡學員的分享,我的困惑終於解開。我終於明白自己對被壓迫者劇場是有期待的,而那個期待是不是被壓迫者劇場的核心本質,由於我未參閱足夠的關於被壓迫劇場的資料,所以不敢遑論「我終於了解什麼是被壓迫者劇場」。然而,我所期待的是,透過劇場,人們得以演出「自己的故事」或是「我們的故事」。若劇場作為一種表達工具,人與人之間是否能在這過程中展開真誠、平等的對話,以達到真心的相互理解與包容?原來這是當時我潛意識裡所期待的。

交換牌卡與慾望的彩虹

這陣子我的心情常處在一種低落狀態,並沒有特別重大的事件,而是這一波低潮揭露了我心中長久以來的空洞感。我心中長久以來一直有一種巨大的空洞感。過去,我向外尋求來填補這個巨大的空洞,但後來意識到這個空洞感就像無底的黑洞一樣,怎麼填也填不滿,才真正明白所有外求的事物永遠也無法填補心中的洞。然而,明白了又如何?我仍然沒有法子修補這一塊無底的黑洞。我所能作的似乎只有接受它的存在、與它共處。但是,那仍然不是令人快樂、舒服的感受。

五張形容自己的牌卡,當時我的心情陷落在這股巨大的空洞裡。看見每個人show出的牌卡都是正面、積極的,我不禁有點後悔揭露自己心中真實的感受,同時,不禁懷疑大家真的都這麼坦然地面對自己嗎?這令我有點沮喪,有點後悔參加工作坊,真希望能找個理由明天不要來了。這種令人氣餒的疏離感終於在分組「排列對方的牌卡」時拉近了。大家似乎有點驚訝於我的自我揭露,慾望的彩虹演出時,Peter對我說:「You are brave.You touch everyone’s heart.」於是我才了解到,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坦然地揭露自己的幽暗。

其實,對我而言,面對幽暗本是件自然的事,但出社會工作之後,我覺察到自己開始學習在人前掩飾,開始對自己隱藏真實的自己。參加工作坊也才發現,原來有很多人害怕在人群中表現真實的自己。他們在面對「心中真實的感受」與被期望成為一個「符合社會要求的模樣」之間奮力地掙扎。他們其實多麼希望心中的脆弱與受傷能被這個社會包容、接納。而這也是我在面對社會,想像更大的社會時的恐懼,我害怕我的脆弱會讓我被這個社會遺棄。

因為接納了不完整的自己,我們因而完整了自己。

劇場,作為一種療癒、轉化的工具

參加工作坊之前閱讀了Peter老師的〈偏見研究:戲劇空間的群組對話〉,摘錄兩段內容:
「我是如何理解、回應、反應、接納或同理那些與我不同的人?. . .N及她的夥伴團隊,在一系列虛構的戲劇角色活動中,了解他們自身與「他者」之間的關係。這層關係使得雙方,從相互懷疑轉換到同理彼此;並於社區公開表演的場合中,通過個人化的台詞,完成整個轉化的過程。」

又,文章結尾寫道:
「相較於戲劇治療及心理劇始於確定治療目標,我認為這個過程具有「反向治療」的效果,「美學空間中的跨群體接觸」提供了安全及分層次的過程,讓參與者透過運用同理、採取觀點及自我揭露的「舞台」,逐漸找到他或她自己的治療方案。」
這就是讓我感到興趣的:劇場,如何作為一種自我療癒與轉化的工具。

自我揭露的必要與風險

然而,自我揭露是有風險的,不管是對於劇場帶領者或是演員而言。如果一個以轉化、療癒為導向的劇場或工作坊,演員或學員之間未建立充分的信任與真誠關係,自我揭露,或者說「真實地說出自己的生命故事」就不可能發生。無法發自內心真實地說出自己的故事,真正深刻的轉化就不可能完成,心中的傷口就不可能被療癒,它只是被埋藏在心深處的某一個陰暗角落。

但是,真實地說出生命的故事必然會觸碰到傷痛,觸碰到傷痛有可能會打開潛意識深處的晦暗情緒。我注意到慾望的彩虹表演時,因觸及內心,學員情緒被釋放(例如,有一位學員在奮力拉起一個被許多人壓在底下的一個人時之後,情緒釋放哭了),Peter老師擅用了學員相互支持的力量給予學員安慰,這其實也直接地拉近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。在那個時刻隔閡消失了,因為人最真實的情感流露,透露了內心的脆弱和需要被關心、被接納的渴望;而事實上每個人也渴望並且需要成為「給予者」。但這是在工作坊裡,如同Peter老師所言,這是一個安全的環境。那如果在其他場合呢?在一個公開演出的場合,有來自不同社群的觀眾,情
況顯然變複雜,風險也增加了,這時候可能會引起的情緒或衝突就不單來自於演員,然而此時,就是考驗帶領者的危機處理能力與智慧的時刻了。

致謝

我很感謝協會的執行秘書Mama建治(註2)、所有工作夥伴們,以及TO中心給予我參與被壓迫者劇場的機會。還有,距離協會「921地震12週年紀念活動」戲劇演出前幾天,擔任撿場又有點身兼統籌角色的尚軒問我要不要參與「部落磨合中」一角。這是我人生中特別的時刻。雖然我在劇場的過程熱情要燃不燃、要熄不熄,但誠實說,劇場總在我的生活和工作中需要一點創新的時刻出現,就像又微微嗅到了新鮮空氣一樣。我也很感謝Peter老師,雖然工作坊只有兩天,但我隱隱感覺到他是個很有經驗和能力的老師。相對於台灣,以色列是個充斥更多衝突的地方,無論是政治、種族衝突等。帶領一群大學生到充斥著犯罪的監獄裡和犯人做劇場互動,想必需要更大的勇氣和危機處理的能力與智慧,當然,還有同理心。

最後,這是一篇以「真誠」與「誠實」為出發的反思,若「誠實」無意觸碰到人性的隱微,那並非這篇反思的本意。做為一位社區工作者,期許人生志業以身心靈/生命療癒為導向的我而言,這一篇反思,最深的動機是 ─ 希望能展開人與人之間(在此之前,必須先是自己與自己)真誠、平等的對話,以及真心的相互理解與包容。



註一:冥王星在占星學裡的意義是人類在面對身心靈轉化成長時,對所遭遇的事件心理對此所應對的態度與了解等等。引用書中一段內容來舉例:「由其是冥王星與太陽或月亮成和相的人,特別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對成長與轉化的自然過程的了解。他們理所當然地認為應該放下老舊的模式、敞開心胸去接受新的可能性,但這並不意味他們不會體驗到冥王星帶來的痛苦,他們只是把這份痛苦視為生命必要的經驗罷了。」(占星,業力與轉化,P.129)在本書,作者阿若優時常強調「誠實」,惟有誠實地面對自己,才有可能達成真實深刻的轉化,並且活出生命的最高理想。

註二:Mama為泰雅語「叔叔」或泛稱男性長輩之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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