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7年8月20日 星期日

看妳不爽,然後?-當性別遇見受壓迫者劇場

文/ 黃斐新

大方承認吧,我們對很多事情不爽。
正在讀《性別平等教育季刊》的妳,相信一定對性別歧視或校園霸凌不爽很久了。
但然後呢?
妳是挺身而出去改變現狀的其中之一嗎?

當性別遇見受壓迫者劇場,如何親身體會性別歧視,我們在劇場彩排所有面對壓迫的方法。這次讓嘴巴休息,用身體做性別。

2011年9月22日台灣被壓迫者劇場推展中心邀請以色列Tel Aviv戲劇藝術系講師/社區劇場文化行動者Peter Harris教授訪台並主辦『美學空間的批判意識』座談會 。介紹巴西戲劇作家奧古斯都.波瓦 ( Augusto Boal)的受壓迫者劇場 ,以及分享他十年來如何在弱勢族群社區中,用劇場工作坊建立對話,破除偏見。

接著在2011年9月24、25日Harris帶領「與偏見相遇」美學空間的人際對話工作坊。實地練習受壓迫者劇場技巧,學習意識「錯誤」 。邀請觀眾從觀看者變成觀演者,成為演員,踏出舒適圈親身參與劇情去改變現狀。

Harris表示傳統劇場形式其實也是一種壓迫,演員站在明亮舞台發聲,觀眾默默坐在黑暗裡,接受劇情發展,有錢買票看戲但沒有機會改變劇情。因此受壓迫者劇場要做的是跨越界線,創造對話空間,它是藝術表演的美學空間,更是大眾參與的公共空間。由觀眾生命經驗出發的即興短劇,裡面有衝突、不安、對立,大膽挑戰我們習以為常的若無其事。第一步就是呼喚觀眾在看到自己覺得不舒服的場景,喊出「STOP」,停止該場景,由觀眾扮演取代劇中的被壓迫者轉化成為踏上舞台的觀演者,親身給失聲的角色能量,用它想要的方式發展劇情,其它演員需要傾聽和立即回應。

受壓迫者劇場有血有肉有溫度,別人的故事,可能就是我們的生命。坐在底下不再輕鬆,不再期待會有人來解決問題,每個人都要對劇情負責。如果自己不喊停,劇情就會繼續發展。

由個人經驗帶出社會議題、意識型態抗爭,在劇場累積現實中面對的力量。觀眾藉由扮演被壓迫者,集體發想如何對抗壓迫者,嘗試各種回應,用直接面對來取代害怕和恐懼。因此受壓迫者劇場隨國家、風俗文化、觀眾特質改變,主題更是多元呼應各文化對人民影響至深的價值觀。

以公車站為場景,一位女大學生剛下課,坐在公車站,準備搭最後一班公車回家,此時一位男子接近女學生,想要跟她發生性關係,先是口頭搭訕,不成反用暴力,強拉女學生離開。Harris扮演主持人Joker 連接觀眾與戲劇,邀請觀眾喊停。

座談會和工作坊中喊停的觀眾都是生理女性。有人對男子放聲尖叫、打電話跟父親報備、正面拉扯或乾脆離開公車站。Harris指出以上方法,並沒有和壓迫者產生衝突、對話或改變互動關係,甚至達到女學生原本想搭車的目的。因此他說參與劇中的「錯誤」,最重要的是使受壓迫者發聲,達成目的,而非躲避衝突。

我也上去扮演女學生,原本以為用暴力會成功解危,於是先發制人攻擊男同學,試一次不行就放棄了,結果被男同學拉走。眼見底下沒人喊停,看著大家任憑我被拉走,才第一次親身體會到什麼叫恐懼。終於,有一位觀眾以柔克剛,繼續留在座位,溫柔而堅強地表達感受,但一方面也同理壓迫者的處境,對他說:「我們可以互相認識當朋友,但請妳不要動手。」原本設定角色性格飢渴又暴力的男同學,竟然也坐下來,開始跟女學生對話。壓迫者跟被壓迫者的關係改變了。

另一齣戲談單身歧視,過年家族團聚,事業有成、家庭美滿的哥哥,開轎車載老婆孩子回家,家人全圍在哥哥身邊,完全忽略騎機車剛進門的單身妹妹。被冷落的小妹打開電視,新聞正報導少子化「問題」起因於單身女性,總統呼籲應提高到國家安全層級。最後圍爐這一幕,小妹再也受不了,放下碗筷,大喊:「這是我的人生,干妳們什麼事。」

演出社會刻板印象同時,我們再次建構,但又從中解構。扛著當權者打造的框架,拿起鐵鎚用力粉碎偏見。座談會和工作坊的角色代表社會灌輸我們對性別應有的預設,事業有成的哥哥、單身貧窮女性、無知需要被保護的女學生、叨叨唸的家庭主婦、追求理想的男學生。起初擔心角色設定會加深刻板印象,但我錯了,發現原來是自己不願看見曾經受傷的自己。當時聽到扮演單身妹妹的觀演者大喊,彷彿她在為我說話,虛構角色竟然帶來力量。

劇情取材自日常生活,反應社會一貫作法就是為社會問題找代罪羔羊,少子化因為單身女性、愛滋因為同志散播、失業潮因為移民搶工作、貧窮因為妳不努力、肥胖因為妳愛吃。將問題背後的社會脈絡抽離,劃分妳我,歸因於某屬性的個人,塑造明確敵對目標。真的是這樣嗎?受壓迫者劇場便是要挑戰我們的習慣,挑戰我們去看見,激發我們的勇氣。

走出劇場,療癒的觀演者進入現實,異質文化脈絡發展的抵抗策略,放在台灣這塊土地又會產生什麼變化?社會發展研究所所長夏曉娟老師於座談會提出省思與在地觀察,她表示美學空間如何實際干擾公共空間,才是對被壓迫者的實質幫助。加上長期或短期補助計畫總有結束的一天。在受壓迫者劇場受到再教育的民眾,一踏出門便要面對現實法律、政策、體制排擠,還有媒體、教育、習俗等各種形式傳遞的價值觀。夏曉娟老師對受壓迫者劇場的目標提問:「那麼劇場工作坊之後呢?」。

Harris從以色列文化回應,他表示工作坊結束後,民眾的確是獨自面對壓迫,但民眾已經被賦能,意識到即使是個人也有能力參與改變。筆者認為,個人從美學空間走出來,進入的人際網絡便是公共空間。相較於過去認為「公共」空間只是政治的概念,基進女性主義提出「個人的即是政治的」,提醒我們看見小個人所承載的大文化。公共空間其實就是我們的生活,它就是我們受壓迫的來源。如同Harris表示,劇場的角色代表衝突一方,是意識型態,更是各種權力的附庸者。當民眾回到家庭、學校、職場,就可以運用在劇場學到的技巧,去影響生活圈,如漣漪一波接一波。

奧古斯都.波瓦在《受壓迫者劇場》表示:
「這種侵入是象徵性的越界。是所有為從我們所受壓迫之中解脫出來而應做的越界的象徵。沒有越界──當然越界不必劇烈!──沒有在習俗上、在壓迫形勢中、在劃定界線中,或者在那應該改變的法律上的越界,沒有越界就沒有解放。解放就是越界,就是改變。就是創造新的東西,創造那本不存在而後存在的東西。」

顛覆傳統性別角色、改變劇場、改變現實,妳準備好遇見偏見了嗎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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