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9月22日 星期二

農村精障姊妹劇場——我想說話,我要說話

 




  劇場發起人/協作者:  Domi  

文案: Domi 

編輯/攝影:  Yang


導言:一群農村精神障礙姊妹,正在籌備劇場演出。

            我們排練了五個月想自己站上舞台,

           講自己的故事,而不是等待被別人講述。


每週三,小梅早上六點吃過藥,再睡兩個小時,上午起來餵好她養的雞、鴨、鵝,吃過午飯後,就坐公交前往江西協作者的辦公室,參加每週一次的劇場工作坊,這是小梅的例行動作。

這個動作的前一天,身為劇場工作者的我會打電話給精障姊妹們做活動邀請,確認她是否會到來,每一次,小梅都中氣十足地回答,去!

在5個月的時間裡,這樣的劇場工作坊已經進行了15次。而我們玩的第一個劇場遊戲也叫雞鴨鵝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姊妹們玩開車遊戲        攝影:Yang

最開始,姊妹們並不知道劇場是什麼。演員,舞台,電視劇?劇場似乎離這些在江西農村的精神障礙女性很遠很遠。

日常裡,姊妹們會面臨一些現實的挑戰,有些姊妹很難自己獨立出門。因為很難找到可以做的工作,有些姊妹家裡經濟很緊張,菜可以自己種,肉難得吃一回。有些姊妹照顧家裡大大小小的孩子,日常陷入無盡的家事。在這樣的狀況下,有人問,為什麼要做劇場?

將信將疑地,姊妹們加入了劇場的工作坊。然而非常自然地,精障姊妹桂香在第一次活動,就開放地趴下模仿小狗的姿態,又單手插著腰扭來扭去,就這樣開始了屬於她的表達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桂香和巧雲牽著手      攝影:Yang


桂香總是笑笑的,愛穿紅色,從紅棉襖、紅格子外套、紅秋衣,到她興奮分享的今年夏天她花了20塊在網上新買的紅半袖。她的電動頭盔也是紅色的,每次活動,桂香的老公會騎著電動車把她送到辦公室,因為她不敢騎電動車自己出門,這是她面臨的現實挑戰。

一次物件劇場的環節,她分享,這個頭盔是老公之前買的工地帽,只要她坐車出門就會戴著這個頭盔,她說,這跟她血液一樣是紅紅的。在一個長條矮凳子上,她跨坐上姊妹的車,與姊妹一起演繹騎車出門,買水、選購衣服的場景,剛坐下她馬上說,我是在坐飛機,這可能是她對出門的想像。

另一次,說到電動車,她快速跪趴下表演一個行進中的電動車。但凡參加過一次工作坊,你很難不被桂香的語言和動作吸引。

劇場提供了這樣一個嘗試,出門的難題是不容易解決的,桂香還是會依賴家人帶她出門,但是在劇場裡,我們也許可以討論,出門為何困難,為什麼要出門,在家行不行,可以怎麼出門。

除了這些現實的困難,姊妹們也會面臨一些別的挑戰。在家裡,因為精神障礙的情況,有些姊妹會被當作一個不懂事、不管事的人,家裡事務決策常常是繞過她,或者直接替她決定的,或者她的話語和表達會被忽略或者嫌棄。

劇場也在回應關於姊妹們自己的表達,她們想要什麼,不想要什麼,她們到底想說什麼。不是不相干的絮語瘋話,而是重要的、珍貴的內容。桂香講起自己的生育經驗時說,生個女孩像放個屁一樣,這是她的表達。 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姊妹們接龍畫畫,它的名字叫《電視節目》


桂香的思考是發散的,在談話裡,她常常接住話茬,拿著就走,談一件毫不相干的事,這樣的情況有時候會被別人嫌棄,覺得她話多,抓不住重點。在一個討論裡,她可能會被不斷拉回來。

但在劇場裡,這就像一個聯想機制,說到一個關鍵字,激發一個事件,於是砰砰砰砰,一連串曲折的燈光被點亮,有時候它可以被吸納到機制裡,做一些有趣的探索,這是劇場的寬度所在。不同人不同的特質,可以在劇場中呈現,可以被轉化,不作為被厭棄的所在。而精障姊妹每個人的狀態都不相同,而這些特徵可以在劇場中呈現,劇場包容那些語言的、非語言的,常規的、非常規的,多元的表達。

當然,這裡也不是烏托邦,有時候在桂香聯想了很多時,我也會提醒,桂香,我們要不先看看這個,一會再說,她也會回答到,那一會就忘了呀,我們不斷接受這樣的遺憾。

對於不擅長語言表達的姊妹來說,劇場也是一種獨特的方式,在編織一條生命時間線的環節裡,春芳堅定地選擇從反方向編織。有了道具,巧雲輕易地與布玩耍,拿著物件揮舞,做屬於她的表達,她們在劇場中呈現不同的可能性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巧雲用椅子擺的,和媽媽的關係

精障姊妹的劇場不是空穴來風,江西協作者Domi從2022年開始做精障姊妹的項目,經歷了很多嘗試、努力,一個一個地走訪發展,漸漸形成了精障姊妹的小社群,姊妹們日常會聊天,串門,互相關照。為了回應經濟上的困難,江西協作者組織姐妹們做生計項目,用手工皂來作為姐妹們的生計探索,對於姐妹們面臨的困難,也會進行個案等等不同維度的支持。而劇場,想從另一個維度回應姊妹們關於被否定、被代言、被歧視的經歷,我們想鼓勵姊妹們,自己上台,講述那些閃光的、暗淡的生命經歷,她們是怎樣的人,她們經歷過怎樣的事,她們真的想要說什麼,做什麼。

小梅說,我是一個喜歡種菜的人,我是一個喜歡種甘蔗的人,我們是一群摘柿子的人,我們是一群女的!她以一個勞動者的視角描述自己。她驕傲地提起她做衣服的經歷,她曾經自己有一間不大的裁縫店。在一次表演裡,她安排,這是我帶的徒弟,這是一個顧客,這個人來演縫紉機,她來演熨斗,我自己演自己。她熟練地量肩長腰長,跟客戶溝通價格,教學徒怎麼踩領子,我們彷彿都被帶回了她20歲的那間店鋪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姊妹們在演繹裁縫店場景

這個劇場是由我作為協作者,和精障姊妹們一起共創的,她屬於每一位參與的姊妹。前面的工作坊中,緩緩地,我們累積了許多素材作為碎片,接下來我們將進入排練的環節,想將那些只言片語,迴旋卻又充滿生命力的表達,帶上正式的舞台。

我們想進行兩次演出,第一次在姐妹們的家鄉江西新俞,第二次到上海/廣州。

舞台對姊妹們很重要,這是一次打破病恥感的嘗試,精障姊妹長期被噤聲,而舞台給了我們一個和公眾對話的通道,姊妹們擁有的那些獨特的表達,她們的講述,她們的聲音,將傳遞給更多人。工作坊裡做過的那些遊戲、說過的那些話,平常說完就散了,而舞台是開始也是結束。它將那些遊戲、分享串連起來,讓說出的話有了迴響。這次劇場的內容也和她們生命經驗息息相關,這不僅是一次表演,也是一次紀錄,一次見證。

精障親歷者常常因為病恥感或別人的偏見很難出去,對姊妹們來說,去外地演出這件事本身也是難得的出走,她們先從家走到協作者的辦公室,走到新餘的舞台,再走到更大的舞台,每一步都需要勇氣。在這個過程裡,她們也可以去體驗搭火車,不同的風景,見到那些一直支持她們的夥伴們。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春芳編制的倒著的粉紅色生命時間線


這個劇場是由Demo作為協作者和精障姊妹們一起共創,它屬於每一位參與的姊妹。前面的工作坊中,緩緩地我們累積了許多素材作為碎片,接下來將進入排練的環節,將那些只言片語,迴旋卻又充滿生命力的表達,帶上正式的舞台。


劇場不是完美的,演出可能是破碎的,片段的,

但它也是真實的,勇敢的,

這是姐妹們的嘗試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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