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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出自少年報導者 2026.08.19
在沉默中長出的聲音
──專訪《破碎的R》導演里卡多．魯阿萊斯．埃吉古倫
《破碎的R》（The Broken R，2025）
先天性顏面遺傳疾病「下頷骨顏面發育不全」會影響患者的外貌與發音，如難以發出西班牙語中的字母「R」。帶著這道身體印記成長的兒子，很早便學會以沉默回應世界；同樣帶著印記的父親，卻始終平靜以對。差異在成長中留下疑問。家庭錄像與手繪動畫之間，那段親近卻少言的親子關係被重新回望，長久被壓抑的聲音，也在其中浮現。
導演｜里卡多．魯阿萊斯．埃吉古倫（Ricardo Ruales Eguiguren）
1994年生於厄瓜多首都基多（Quito），畢業於當地電影與表演藝術學系，後赴西班牙埃利亞斯・克雷赫塔電影學院（Elías Querejeta Zine Eskola, EQZE）取得電影創作碩士學位。2017年共同創立獨立製作公司INCUBADORA S.A.，以導演、編劇身分持續創作。紀錄短片《The Silence of Time》、《The Tern’s Crossing》於多個國際影展放映，《破碎的R》為其首部紀錄長片，於英國雪菲爾德紀錄片影展首映。
手繪動畫不斷轉變，模糊、反覆變換的線條，逐漸形成明顯的鼻子與嘴巴。這些呈現手法除了呼應導演自身的經歷外，彷彿也象徵著人在面對未知人生時，起初找不到方向，不斷摸索後，發現屬於自己的輪廓。
此外，電影裡有許多沉默的畫面，無論是與家人在餐桌上的沉默，還是對自身性向的認同，導演似乎都未急於動作，而是選擇「在受限的家庭環境空間慢慢探尋出口」的方式回應。這些沉默的時刻，或許不只是壓抑與無法言說，也像是在尋找未來發聲的過程。
從語言治療開啟自我探詢
導演提到，他離家就學，獲得了自由展現、探尋自我的機會，這也讓導演開始表達自己、修復自己，且修復與父母間的關係。就讀電影學校之初，他曾拍攝過劇情片與「透過空間述說故事」的作品。前者完整的劇組模式，卻使導演在拍攝時感到不自然與被限制；後者將鏡頭轉向家中莊園，會無意間記錄到家人的身影，這種將攝影機對準他人的角度，也使導演感到不適。擁有上述經驗後，導演逐漸意識到，紀錄片更能讓他放開去享受拍片當下，而且，他真正想講述的其實是關於自身的故事，只是當時不知從何開始。
過去因為溝通困難，他曾一度抗拒與人交流，進而更加內向。成年後的語言治療不只改善了溝通，更開啟了後續的一切，雖然療程僅有短短一個月，但過程極為密集，為導演帶來了劇烈的轉變。以他的名字「Ricardo」為例，帶有極難發音的「R」，當他生平第一次能夠清晰、完整地念出自己的名字時，那份如同「重塑自我」的震撼，不僅讓他找回了更完整的自己，更催生出與外界連結、熱切表達的渴望。
然而，這樣的改變並不被最重要的家人所理解。如導演的父親同樣患有下頷骨顏面發育不全，卻疑惑他為何需要接受語言治療，認為治療前也能應付日常生活，甚至質疑其治療的必要性。
「找回自己卻不被父親認同」帶來的落差，讓導演開始意識到，語言治療影響的不只是發音本身，更牽涉到長久以來對於自我與生活環境，以及片中所呈現的，關於勇氣的心路歷程。
帶著這份強烈的情緒，導演開始與製片深入討論作品方向。起初，他只想拍攝語言治療的過程，以記錄自己的改變──但製片卻不這麼認為，他建議繼續向下挖掘，同時重新檢視過去留下的素材與膠卷，最終導演決定塑造出一部帶著「過去」的紀錄片。
動畫中的自我形象呈現，與聲音空間的建構
《破碎的R》與義大利動畫師克勞迪婭．穆拉托里（Claudia Muratori）合作，透過沙子、亮粉與手繪動畫等媒材，呈現自我形象模糊且流動的狀態。動畫中的臉孔並非一開始就完整出現，而是從難以辨認的輪廓、局部五官，逐漸形成完整的臉，呼應導演童年曾被形容為「無定型」的人，以及對自身形象的不穩定感。
導演也提到，手術後看著鏡中的自己是一件困難且不舒服的事，因此他開始試著描繪自己的輪廓，而這也成為片中加入動畫的重要動機。對他而言，動畫除了作為視覺表現，也成為面對與表達自身經驗的方法。
在聲音設計上，導演希望建構寂靜與沉默的感覺，呈現家人間無法溝通的狀態。聲音設計加入大量森林、鄉村與鳥鳴聲，使原本位於吵雜街道旁的房子，彷彿成為一個與外界分離、獨自漂浮的空間。這些聲音也進一步呈現他感知與聆聽這個世界的方式。
倒影之間：與父親的重演與和解
影片中有一段畫面是父親坐在餐桌旁，導演的倒影在玻璃上時而出現、時而消失，導演希望透過這個畫面呈現生活中「坐在同桌卻始終被隔閡分開」的狀態。一開始這樣的畫面其實是透過偷拍記錄下來的，後來則透過重演的方式，讓父親重新參與拍攝。玻璃的反射與若隱若現的倒影，也進一步強化了家庭關係中既親近又疏離的感受。
導演也提到，自己一直難以面對與父親的相似性。然而透過電影，在片場中重新建構這些相似性，他逐漸學會接受彼此之間的共性。
因勇敢而盛放的生命之花
導演在訪談中也坦言：「一開始在拍這部片時，對拍自己的故事充滿恐懼與不安，焦慮著誰會對自己的經歷感興趣，頭一兩年都有這樣的擔憂。但後來意識到，當你挖得越深、越個人化時，作品其實就越具有普世性。這部片不只關乎自己的顏面狀況，它更深層地探討了『無法與父母溝通』這件事。」
在這樣的脈絡下，他逐漸發現，真正的勇氣並非毫無畏懼的揭開傷口，而是願意誠實面對那些最難以觸碰的記憶與情感。
也正因如此，《破碎的R》不再是關於外貌、口語疾病的紀錄，它更提及了「無法與父母溝通」的掙扎與孤獨，以及在成長中如何慢慢學會理解自己、接受自己。里卡多選擇將自身最脆弱的部分攤開，正是這份勇敢，讓原本極為私密的個人生命經驗，成為能被許多人共感的經驗。
電影的終點，導演真正獲得了什麼？是發聲的能力、誠實面對的勇氣，亦或是理解父親的可能？
鏡頭前那段與父親「重演」的日常，那樣映照著兩人相似面容與疾病的玻璃，並沒有真正「解決」那段父子之間長久的疏離，但又是在那佇立的倒影間，讓彼此找到了一絲平靜。這一絲平靜並不是過著幸福快樂日子的句點，而是一個允許彼此相異、繼續生活下去的起點。
身為青少年的我們，處在家庭、學校等各種環境的十字路口，也時常在與長輩、體制的碰撞裡感到孤獨與掙扎。但這部片帶給我們新的思考方式，與世界之間的碰撞，不一定只有對抗及隱忍，有時，沉默本身就是種正在形成的輪廓。我們未必能立即得到所有問題的答案，但在那段反覆摸索，指認自己的過程當中，我們或許也能跟導演一樣，在破碎的聲音當中，指認出最真實的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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